【创作声明】本文为虚构文学创作,文中人物、情节、地名均为艺术加工,请勿与现实关联或对号入座;内容仅供休闲娱乐,请理性阅读。
县医院妇产科门诊前,刺鼻的消毒水味压不住周遭鼎沸的吵嚷。
潘翠花干瘪的手指几乎要戳穿诊断书,干瘪的嗓门震得走廊顶棚落灰:“大家都来看看!
“这个被我家扫地出门的扫把星,今儿又来丢人现眼了!”
宋建国西装革履地搂着娇妻,居高临下地冷笑:“许素梅,当年给你留了颜面,你非要跑到这里自讨没趣?”
赵医生缓缓推了推眼镜,将手中的报告单重重扣在木桌上。
那张纸上的字迹在日光灯下白得耀眼,可病历本最底下的红印,却像是一记重锤砸破了沉寂。
围观的街坊哗然一片,宋建国嘴角的嘲弄瞬间凝固,手里的烟卷啪嗒掉在了地上。
我双腿一软,失控地瘫倒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,耳边只剩下赵医生清脆冰冷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——
01
宋建国手里那张泛黄的诊断书抖得哗啦响,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榆木桌上。
“许素梅,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!
县医院红戳子盖得明明白白!
“结婚整整三年,你连个蛋都摊不上,县里大夫亲口定下的原发性不孕!”
我死死站在桌前,十指捏得关节发白,指甲直往肉里钻。
白纸黑字写得清楚,我的名字下面,紧跟着“原发性不孕,子宫萎缩”八个大字。
潘翠花这时候跨过门槛,手里端着碗滚烫的黑苦汤药,顺手往桌角一砸。
紫黑色的药汁溅出来,泼了我一裤腿,那股子刺鼻的怪苦味一下子散开——这味道,我在宋家整整闻了三年,闻得胃里翻江倒海。
“我儿子是造纸厂供销科长,后半辈子风光着呢!”
潘翠花指着我鼻子,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,“你这不下蛋的母鸡,断了我宋家的香火!
要不是建国心软,早把你赶出去了!
“赶紧把离婚协议签了,拿上你那两箱破烂衣服滚,家里的钱你少动一分!”
宋建国坐在靠背椅上,头歪向一旁。
他指间夹着烟,呛人的烟雾升起来,挡住了他脸上那股子不耐烦和冷硬。
“素梅,三年夫妻,别把事情闹得太难看。”
他拍了拍袖口上的灰,声音没一点温度,“过几天县里大领导的闺女巧云要来家里坐坐,你赶紧收拾走,别挡了大家的道。”
我盯着眼前这张看了三年的脸,满腔的委屈、憋屈,还有每天被强行灌下刺鼻恶臭药汤的恶心感,一股脑涌上来,死死堵在喉咙口。
眼泪干了,我也懒得去摸桌上的笔,抬手沾了红油墨,麻木地在离婚协议落款处按了个指印。
半个时钟后,我背着旧布包,拖着一口掉漆的破木箱,踏出了宋家那扇漆红的大门。
正午的日头毒辣,晒得水泥路面直冒白烟。

村口大榕树下挤满了看热闹的人。
潘翠花站在宋家院门口,特意拔高了嗓门喊:“大家都瞧瞧啊!
这没用的女人霸着我儿子三年生不出个籽,今天被我家退了!
“往后跟咱宋家一点关系没有!”
林巧云穿着一身洋气的红裙子,正挽着宋建国的胳膊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,娇笑着看我,那眼神像在打量一堆发臭的垃圾。
我咬紧牙关往村外走,两条腿软得发晃,眼前一阵阵冒黑烟。
这三年被那苦药败光了底子,背着沉木箱子没走出去几十步,脚下一个绊子,差一点摔倒在地。
“呦,素梅啊?
“离了宋家,你这病恹恹的身子骨上哪讨饭吃去?”
村头几个老太太聚在一起,小声咕哝着,声音偏偏一字不漏传过来。
眼看我脱力要跪在碎石子上,一只满是老茧、粗糙的大手猛地稳稳托住了我的胳膊。
掌心滚烫,带过来一股子淡淡的旧纸板和铁锈味。
我一抬头,撞见一张沾着黑灰、胡子拉碴的脸。
是陈实。
镇上骑三轮车收废品的陈实。
他身上那件白背心洗得发黄,肩膀处破了个洞,额头上满是汗珠,身后停着辆吱呀乱响的破三轮,车厢里堆满了废塑料和烂纸盒。
村里人都叫他“陈废品”,说他是前几年在外地打工赔光了家底溜回来的光棍,平日里打赤膊干重活,住在镇尾那间摇摇欲坠的旧瓦房里,是个彻头彻尾的叫花子。
陈实没看周围嚼舌根的人,默默伸手接过我那个沉甸甸的破木箱,顺手拎放到三轮车最平整的纸板堆上。
“走吧。”
陈实开腔,声音沙哑沉闷,像粗砂纸在磨木头。
潘翠花见状,拍着大腿拍拍作响,笑得嗓门都破了音:“哎哟!
大家伙快来看啊!
绝配!
真是一对绝配!
不下蛋的母鸡,配上了收垃圾的叫花子!
“宋家不要的破鞋,也就配往废品车里装喽!”
宋建国搂着林巧云,嘴角落出一抹嘲讽的冷笑,连眼神都懒得再给一个,转身把宋家大门关得震天响。
周围人的哄笑声此起彼伏,扎得人心口生疼。
我低着头,死死咬着下唇,嘴里弥漫开一股子血腥味,一步一步跟在陈实那辆嘎吱响的三轮车后面,慢慢朝镇尾走去。
陈实住的地方很破,小院里分门别类堆着废铁、旧报纸和塑料瓶。
空气里没有宋家那种熬得让人发恶心的苦药味,反倒透着一股旧纸张的清爽气。
“你睡里屋,床单我换了新的。”
陈实把木箱扛进屋,丢下句话就转过身去院里折腾废品了。
我站在简陋的客房里,隔着窗户看外面那个打赤膊弯腰搬废铁的背影。
他动作沉稳得很,肩膀宽阔,脊背挺得笔直,哪里像村里人口中那个没骨气的烂叫花子。
天色彻底黑透,院里安静下来。
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披上衣服打算去院子里舀口水喝。
黑漆漆的废品堆旁,陈实正蹲在一盏昏黄的马灯旁边。
他手里捏着几张纸,看着像是从宋家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破纸页,正借着灯光,拿根秃头铅笔在上面极其认真地画着什么。
听到脚下踩碎枯叶的响声,陈实的动作骤然一停,极快地将那几张纸反扣在膝盖上,倏地抬起头来。
那一瞬间,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冷的锐光,与他身上这套叫花子的行头完全判若两人。
02
陈实把那叠纸倒扣在膝盖上,抬眼定定地看过来。
“夜里凉,水在炉子上滚着。”
他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,刚才眼里闪过的凶光瞬间熄了,快得让人以为是眨眼产生的幻觉。
我挪到灶台边,舀了碗温水仰头灌下去。
胃里咕噜一阵翻涌,泛起一股子恶心的酸苦——那是三年里天天硬咽潘翠花递过来的黑汤药,抠都抠不掉的渣滓味。
第二天刚亮,镇上的高音喇叭就炸开了锅。
宋建国要娶大货车队老板的独生女林巧云了。
宋家在镇东头包了三间大饭店,门口一排红绸子顺着檐角拉开,鞭炮声从早上劈里啪啦炸到晌午。
村里人提着菜篮子路过陈实的废品站,眼睛全往院子里斜,碎语跟蝇子似地往里钻。
“看人家宋建国,攀上车队老板的闺女,光嫁妆箱子就抬了四五个。
“许素梅倒是挺会占地方,白占了三年坑下不出蛋,被撵出来转头跟了个抠垃圾的。”
“可不是嘛,听说新娘子那腰身、那屁股,一看就是旺夫抱大胖小子的命。
“许素梅占着茅坑不拉屎,活该被休!”
我正握着笤帚扫地,指头下意识往竹杆上掐,关节泛出死白。
院门突然被踩得咚咚响。
潘翠花穿了身新做的红呢子外套,双手往肥腰上一插,横着跨过门槛。
后头跟着打领带、套西装的宋建国,还有翻着白眼、一身娇气的林巧云。
“哟,扫破烂呢?”
潘翠花斜着眼皮,脸上的褶子堆成一团,说话跟吐子弹似地往外喷,“许素梅,今儿是我们建国娶亲的大喜日子。
“我带巧云来镇尾剪红纸,顺道瞧瞧你这离了宋家只能吃残羹冷饭的窝囊样。”
宋建国拽了拽领带,眼皮都没抬一下,扭头冲林巧云细声细气道:“巧云,注意鞋底,别踩脏了。
“这破地方一股子酸腐味,也就下不出蛋的能在这儿落脚。”
林巧云一把捂住鼻子,嫌恶地捏着脚尖踢开地上的碎报纸:“建国,你以前到底怎么跟这种女人过下去的?
“看着就一身霉气,赶紧走,耽误了拜堂吉时可不好。”
我死死咬着牙,眼珠子定定扎在这三人身上,反胃的感觉直往嗓子眼涌。
潘翠花啐了一声,一口浓痰正砸在我脚边几寸远的泥里:“没下蛋本事的废柴,瞪什么瞪?
当年老娘砸了大把银子给你抓药保胎,真特么是拿肉喂了狗!
隔三差五往医馆跑,干掉建国多少血汗钱?

“到头来养了个养不熟的白眼狼!”
说罢,她从怀里扯出个瘪塑料袋,随手砸进脚边的废物堆里:“这是今早清理出来的碎碎沫沫,顺手赏给你这要饭的汉子,拿去卖两个钢镛吧!”
宋建国搂着林巧云的细腰,昂着下巴大摇大摆往外走。
“等等。”
一直蹲在院角砸废铁的陈实猛地站直了身子。
他身上那件单薄的破汗衫贴着背,透出一片湿漉漉的汗渍,两只宽肩膀沉甸甸地立着。
他没看宋建国,也没瞧潘翠花,几步跨到废铁堆旁,弯腰捡起了那个塑料袋。
袋子破了个口,掉出几张泛黄的干药包纸,还有一团沾着湿泥的黑药渣。
“陈实,你捡那些干什么……”
我难堪地低下头,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一样。
陈实没吭声,伸出粗糙的手指把那团药渣捏碎了点,凑到鼻尖深深闻了一口。
宋建国见状,直接扑哧一声笑喷出来:“哈哈哈哈!
大家快来看啊!
这穷要饭的连我家扔掉的药渣子都当宝贝!
“许素梅,你挑男人的眼光可真是绝了!”
潘翠花也跟着笑得前仰后合,拉着林巧云直摆手:“走走走,甭跟这两个窝囊废废话!”
一行人前呼后拥地出了门,街上呛人的鞭炮烟味半天散不开。
陈实站在原地,眼珠子死死扣在手心里那团散发着古怪腥苦味的药渣上。
他眼神冷得像块硬冰,压根没有半点受气后的急躁。
他转身进了院子最里面的破棚子。
棚底码着好几层沉重的烂木板。
陈实伸手把木板往旁边一拽,底下赫然露出一只旧铁皮手提箱。
箱子上挂着一把沉甸甸的黄铜锁,壳子锈迹斑斑,咬合得却严丝合缝。
他从裤兜摸出钥匙,啪嗒一声拧开铜锁。
箱盖刚揭开一条缝,里面就隐约露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厚账本,还有几个封得死死的小塑料袋。
他熟练地把刚捡回来的药渣掰下一小块,小心翼翼塞进准备好的空袋里,扣死后按进了箱子最底层,接着啪嗒一声重新上锁。
“陈实,你把那药渣收起来干嘛?”
我实在忍不住,跟过去小声问。
陈实扣紧锁眼,重新拉过沉木板将铁箱盖得严严实实。
他站起身看着我,大手掌在我肩膀上重重按了按,眼神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。
“等镇上这股热闹劲过去。”

陈实的声音闷而沉,“有些东西,也该拿去给该看的人好好看看了。”
03
陈实将木板重新盖回废品堆上,顺手拍了拍掌心的灰。
“等镇上这阵喧嚣过去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,眼底却像冰打的刺,“有些东西,该拿去让该看的人好好瞧瞧了。”
我看着他拉下搭在脖子上的旧毛巾抹了把汗,胸口沉得像顶着块大石头。
当年宋建国手里甩着那张盖了红章的诊断书,潘翠花站在旁边干嚎撒泼,硬生生把我空着手赶出了宋家的门。
那时候我以为天砸塌了。
可如今站在这破烂不堪的废品站小院里,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锣鼓声,心里那股子乱糟糟的劲儿反而沉了底。
镇东头热闹得烫手。
宋建国办大婚,红喜棚直接扎到了路中央,唢呐吹得震耳欲聋。
隔天大清早,我提着篮子去菜市场买米,刚拐进巷口就跟宋建国和林巧云碰了个正着。
林巧云穿了件晃眼的新红呢子外套,双手死死挽着宋建国的胳膊,下巴抬得老高。
“哟,这不是素梅吗?”
林巧云脚下一停,斜着眼溜我,嗓门陡然拔高,“大清早不猫着,跑出来捡剩菜?
“听说你跟那个收破烂的缩在旧棚子里,日子过得挺热乎啊?”
菜市场进进出出的街坊一下子全扎堆围了上来。
宋建国站在旁边扯了扯西装领子,脸拉得老长,眼神在我身上恶狠狠地刮了一圈,冷哼道:“理这种人干什么,沾一身晦气。”
“建国,人家这是心疼她。”
林巧云抬手往宋建国胸口贴了贴,笑得花枝乱颤,“当初在咱们家养了三年都没下个蛋,离了婚跑去废品站,倒能闻惯那股子酸臭味。
这叫什么?
“破烂配破烂,天经地义。”
人群里传出几声低低笑声。
我指节捏得发白,死死攥着竹篮把手,深吸一口气直直对上宋建国的眼睛:“宋建国,头上戳着天呢,有些账早晚得算。”
宋建国往前逼了一步,皮笑肉不笑地压低嗓子:“许素梅,少在我这儿装硬骨头。
你这辈子就是个下不出种的命,守着个叫花子过吧。
“别以为攀上个拉三轮的就能翻身,做你的白日梦。”
林巧云拽着他趾高气扬地往前走。
可我看得真切,宋建国的步子慌得很,额角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虚汗,林巧云拽他胳膊时,他甚至烦躁地猛甩了一下。
等我回了废品站,陈实正蹲在棚门前的矮凳上喝稀饭。
我把篮子往地上一放,靠着小木凳愣神。
陈实抬眼扫了我一下,把空碗搁在地上,从兜里摸出一个折得起毛边的破本子,掏出根秃头铅笔在上面划拉。
“宋家最近要出事。”
陈实低声说。
我愣了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宋建国这两天天天往厂里钻。
“造纸厂供销科的账出了大窟窿,他急着拿林巧云带过来的嫁妆去填。”
陈实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卡,眼神有些冷,“再说了,林巧云天天在宋家院子里砸碗摔盆,嫌潘翠花没伺候好她。”
我心里有些犯嘀咕。
宋建国这才刚把新媳妇娶进门,怎么就能闹成这样?
陈实没接话,起身走到那张晃悠的破木桌前,拎起一包用报纸裹着的药材甩在桌上:“你这阵子脸色比上个月红润了,身子在慢慢缓过来。
“那苦药断了几个月,体内的毒总算是排干净了。”
“陈实,你到底在查什么?”
我忍不住站起身,“你天天搜集那些药渣,还有箱子里那些废纸……”
“不是废纸。”
陈实打断我,声音冷沉,“那是宋建国的命门。”
夜深透了,外头起了一阵又一阵的风,吹得棚顶嘎吱响。
陈实坐在桌前,拧亮了一盏昏黄的马灯。
他把这段时间从宋家垃圾堆里翻出来的旧报纸、烂纸页,还有几张沾着黑油污的单据一排排铺开,凑在灯下仔细核对。
那些烂纸页上全是用蓝墨水记的数字和日期,好几张还盖着造纸厂模糊的红公章。
他捏着铅笔,在破本子上勾勾画画,眼神盯得极专心。
我盯着他的背影,脊梁骨挺得笔直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稳当劲儿,根本不像镇上传的那样——什么在外地打工败光家产、只能灰溜溜滚回镇上拉三轮收废品的落魄汉。
突然间,我胃里猛地一阵抽搐,排山倒海的恶心直冲喉咙。
我根本来不及反应,一把捂住嘴蹲下去,翻天覆地地剧烈干呕起来。
桌那头动静骤停,铅笔啪嗒一声摔在地上。
陈实几步跨过来,伸出结实的大手一把稳住我的肩膀,平日里风吹不动的那张脸上竟慌出了一额头冷汗:“素梅,怎么了?”
我呕得眼眶发酸发红,全身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,缓了好半晌才找回声音:“不知道……
“最近老是犯困,吃不下饭,刚才突然恶心得厉害。”

陈实扶着我坐回小凳上,粗糙的大手指尖搭在我手腕上按了一会儿,又抬眼死死盯着我的脸看。
他的眉头越皱越紧,随后眼底猛地闪过一道光,像是下了什么决定。
“明天一早,跟我去县医院。”
陈实紧紧抓着我的手臂,语气沉得让人没法拒绝,“找老医生赵永和。”
04
第二天清晨,天还没亮透。
陈实先搬了几块沉甸甸的厚木板,把废品站角落里那个铁皮箱死死压牢,这才转过身,换上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干净衬衫。
他粗糙的手掌包住我的手,紧了紧,拉着我一路朝县医院赶去。
挂号处早就挤满了人,人头攒动,一股子汗味和药味混在一起。
陈实拿胳膊硬生生挡出一条空隙,护着我穿过推搡的人群,径直走到妇产科最深处的那间诊室门前。
门框边挂着块褪色的木牌,上头写着“赵永和”。
诊室里,老医生赵永和正低头看诊,闻声摘下老花镜抬眼打量。
他的目光在陈实脸颊上停了几秒,又扫了我一眼,微微点点头,指了指对面的圆凳示意我坐下。
陈实抢着开了口,把这阵子我恶心想吐、身上没力气的毛病一句句唠叨出来,边说边从口袋深处掏出一个拿报纸裹了好几层的纸包,搁在桌上展开——里头装的是我最近喝的几剂调理汤药的渣子。
赵医生的手搭上我的脉搏,好一会儿没说话,另一只手顺势拉下我的眼皮瞧了瞧,额头上的皱纹越拧越深,最后拧成了个硬结。
“拿上单子,去把检查做了,B超也得做。”
赵医生在开单纸上刷刷写下几行字,撕下来递过来,脸色沉得能滴出水。
走廊里的长椅冻得人骨头发凉,我缩在上面等结果。
陈实在我面前走过来踱过去,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,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。
望着白晃晃的墙,四个月前被宋家连人带东西扫地出门的场面又冒了出来。
整整三年,潘翠花每天端来的苦药汤子我没少喝一口,背着个“不下蛋的母鸡”的骂名,连抬眼的资格都没有。
谁能想到,改嫁给陈实这才几个月,身子骨倒先翻出了动静。
没多久,陈实捏着刚出炉的报告单往回走。
刚走到诊室门口,走廊拐角那边突然炸开一声破锣似的嚷嚷。
“许素梅!
你这个下不出蛋的扫把星,还有脸来医院占地方?
“!”
我心里猛地一沉,抬头看过去。
前婆婆潘翠花正死死拧着宋建国的胳膊,风风火火地往这边冲。
宋建国身上还穿着造纸厂那件拔挺的干部制服,只是一张脸阴晦得像要下雨,眼睛斜瞅着我,全是疑虑和不甘心。
至于那个新过门的林巧云,估计是宋家怕丢人现眼,根本没让她跟过来。
潘翠花几步跨到我跟前,眼皮子一翻,巴掌带着风就朝我脸上抡过来。
可那手掌悬在半空,啪地一下被陈实半路截住。
陈实那手跟铁钳子没两样,稍一用力,潘翠花就疼得嗷了一声,歪斜着被甩到了一边。
“你个要饭收破烂的,给我放干净点!”
潘翠花一屁股墩在地上,撒起泼来,“听说你带这女人跑来做检查?
装什么装!
在我宋家三年屁都没弹出一个,跟了你这么个臭叫花子倒显着她了?
建国!
去,把那纸单子给我抢过来!
“我倒要瞧瞧她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脏病!”
宋建国眼眶通红,往前迈了一大步,伸手就要去抢陈实手里那张薄薄的B超单:“陈实!
你少拿这东西糊弄人!
“我跟她同床共枕过了三年,她什么底细我比谁都清楚,给我拿来!”
动静越闹越大,走廊里排队看病的人和穿白大褂的护士全围了过来。
潘翠花见围观的人多,干脆在大理石地面上打起滚来,拍着大腿嚎:“大家夥儿快来看啊!这女人是我家不要的烂货,三年下不出蛋被我家赶出去,转头找了个要饭的,今天还有脸跑来医院,指不定是外头发作了什么败坏门风的怪病!”
周围的议论声嗡地一下炸开了,指指点点的目光像针一样往我身上扎。
陈实往前跨出半步,高大的身子挡在我前面,背脊绷得像一块铁板,那一双眼睛利得像刚磨出来的铡刀,死死盯着宋建国。
宋建国被这眼神看得浑身发毛,脚下一软,硬生生退了一步。
砰的一声,诊室门被重重推开。
赵医生沉着脸走出来,一把夺下宋建国乱挥的手腕,扬起手里厚厚的病历本,在墙上猛拍了几下。

老医生顺手摘下老花镜,从陈实手里抽走那张B超报告,猛地举过头顶。
他的声音响亮极了,硬生生把走廊里所有的嘈杂都压了下去。
“都给我闭嘴!”
赵医生扯着嗓子大呵了一声,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死死瞪着宋建国母子。
接下来一句话如同平地摔了个响雷,轰地一下在走廊上空炸开。
“这里是医院,由不得你们在这耍流氓!
许素梅的检查报告明明白白,她以前子宫受的损伤现在已经彻底调理好了!
而且——她肚子里的胚胎发育得非常好,是双胞胎!
“胎心有力着呢!”
人群里瞬间爆出一阵低呼,不少人伸长了脖子探头看。
坐在地上的潘翠花嚎叫声戛然而止,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,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。
宋建国的脸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,刷白如纸。
他连着往后倒退了三步,咚地一声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,两片嘴唇剧烈地哆嗦着:“不可能……
这绝对不可能!
“当年县医院开了诊断书的,她明明是不孕!”
“诊断书?”
赵医生冷笑了一声,嘴角勾起一抹厌恶。
他转身回了诊室,弯下腰,在最底层的铁皮抽屉里翻找了一阵,抽出一叠纸页发黄的旧卷宗。
当着走廊里几十号看热闹的人,赵医生抬手就把那叠旧卷宗狠狠摔在桌案上,发出清脆的拍击声。
“宋建国,当年你背着人拿了一大笔钱,非逼着我给你开假的诊断证明,当场就被我轰了出去!”
赵医生的指头重重敲在纸页上,“你以为在我这里,真实的存档记录就能随随便便抹掉?
“真相就在这儿写着!”
宋建国的眼珠子落在那份旧案卷发黄的封皮上,原本惨白的脸一瞬间转成了死灰色。
他浑身的骨头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,顺着身后的水泥墙壁,瘫软着滑倒在地上。
05
赵医生掌心猛地往案桌上一拍,“啪”的一声震得上面的听诊器嗡嗡直响。
发黄的旧案卷被砸得灰尘四起。
“宋建国,2000年5月,你背着许素梅偷偷找上门来。
“报告单上黑纸白字写得清清楚楚——无精子症!”
赵医生清了清嗓子,声音穿过诊室直直砸进走廊人群里,“你当时掏出两千块厚沓子塞给我,非要我给许素梅开一张子宫萎缩、原发性不孕的假诊断。
你想把绝生的屎盆子扣她头上!
“我当时就砸回你脸上把你撵出去了,你当老子忘了?”
人群里轰地砸开了锅,议论声差点把顶棚掀了。
宋建国脸色唰地白透,双腿一软,顺着墙根瘫了下去。
“你胡说!
“老东西你血口喷人!”
潘翠花嗷的一声叫开,张着指甲就往赵医生脸上抠去,“我家建国好端端的怎么不能生?
“分明是许素梅这不下蛋的母鸡……”
“啪!”
陈实一步跨过去,大手如铁钳般卡住潘翠花的手肘,猛地一甩,直接把她拍到了墙上。
没等老太太爬起来,陈实就从拎着的破布包里扯出一个沉甸甸的密封袋,“砸”在赵医生的办公桌上。
袋子里黑乎乎一片,全是先前从宋家废品堆里挖出来的药渣。
“赵医生,顺便帮大家看看这个。”
陈实嗓音冷得像夹着冰渣,“这三年里,潘翠花天天端着这所谓的‘转运保胎汤’逼素梅灌下去。
“我拿去镇卫生院找人化验了,里面加了大剂量的苦参和天花粉。”
赵医生拉开袋口凑近闻了闻,又用指甲捏起一点揉碎了瞧,脸转眼就铁青一片。
他指着潘翠花怒骂:“苦参杀精,天花粉败血损子宫!
难怪许素梅先前虚得连路都走不稳!
潘翠花,你这是往死里投毒!
“你这是故意伤害!”
看热闹的街坊脊背发凉,倒吸一口冷气,指指点的声音越发大了起来。
站一旁看戏的林巧云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最后定格在一脸死灰上。
她那身洋气的红呢子外套随着剧烈的喘息颤个不停。
“宋建国!”
林巧云尖叫着扑上去,揪住宋建国的衣领,甩开膀子就是几个耳光,打得噼啪作响,“你这个绝户的烂货!
你自己不能生,还骗老子跟你结婚?
你还敢盯着我爸车队的钱来填你造纸厂的烂窟窿?
“!”
宋建国被打得嘴唇爆裂、渗出血来,缩着脖子吭都不敢吭一声。
潘翠花见儿子吃亏,爬起来想找林巧云算账,被林巧云一脚踹在肚皮上,顿时滚在地上哭爹喊娘。
“结婚证反正还没办全,老子明天就带车队把你家砸个稀烂!
“你们宋家等着赔得裤衩都不剩,进去蹲大狱吧!”
林巧云啐了一口,捂着脸哭骂着挤开人群跑了。
走廊里落下一地狼藉,宋建国缩在角落里,面如死灰。
陈实没再看那对母子一眼,转过身揽住我的肩膀,掌心透出的温热贴在我冰凉的后背上,声音放得很轻:“素梅,我们走。”
我两腿发软,半个身子都倒在他手臂上。
四个月来压在心口的屈辱、绝望和憋屈,在这一刻彻底决堤,热泪夺眶而出。
原来我没有坏,原来我还能做母亲……
而身边这个人,真的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了。
刚迈出医院大门,迎面冲过来两个穿深蓝制服的派出所民警。
领头的老警察眼尖,一眼锁定了陈实,神情严峻地跨上一大步:“陈实?
正好找你。
“刚才有人举报镇尾废品站藏匿非法物品,我们在你院里的废品堆底下,掏出一个锁着的铁皮箱。”
我心尖猛地一抽,手指下意识死死揪住陈实的衣角。
那个铁皮箱——里面全是陈实熄灯后偷偷画的那些东西!
老警察盯着陈实,沉声开口:“箱子已经搬回所里了。
除了几十万的借条账本,还有造纸厂私吞公款的原始单据,上面的签名全都是宋建国。
“陈实,你得跟我们回所里交代清楚,这些东西你到底是怎么弄到手的?”
06
陈实没慌。
他侧身把我往身后挡了挡,手顺势摸进裤兜,摸出一串沉甸甸的铁钥匙。
“同志,说的是那个铁皮箱吧?”
陈实的腔调平得像是在说旁人的闲事,“我锁的,钥匙就在这。
“不用麻烦打锁,我现在跟你们回所里当面开。”
靠墙站着的宋建国原本脸色白得像张纸,一听这话,眼珠子暴突出来,跟溺水的人抓着了救命稻草似的。
他连脸上被林巧云抓出的血道子都顾不上查验,瘸着腿几步蹿上前,指着陈实的鼻子声嘶力竭:“民警同志!
抓他!
快扣上!
他一个刨废品堆的臭要饭,箱子里怎么可能有几十万的账本?
绝对是他下黑手偷的!
“还有造纸厂的单据,他算个什么东西,凭啥能弄到手?”
潘翠花也回过神来,拍着大腿哭天抢地:“对!
是他偷的!
“这没良心的狗东西不干人事,栽赃陷害我家建国啊!”
带头的老警察眉头拧成个川字,冷眼刮过宋建国:“嚷嚷什么?
举报人不就是你?
“人家陈实刚才在医院就备过案了,箱子怎么回事,回所里打开自然水落石出。”
我肚子隐隐抽了一下,没顾上多想,一把死死扯住陈实的衬衫后摆:“陈实,我和你一块去。”
陈实转过头,大手覆在我发凉的手背上,往里收了收力道。
他眼神定得很:“别怕,素梅,你怀着孕,身子刚压下火来,跟在旁边看着就行。
“今天这笔账,该一笔笔算清楚了。”
县派出所的接待室里,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那只剥了漆、遍体鳞伤的旧铁皮手提箱就戳在木桌正中。
宋建国和潘翠花龟缩在门框边,四只眼死盯着箱子,眼里的慌张和狠劲怎么都遮不住。
林巧云跟在她那个块头硕大的车队老板爹身后,斜着眼冷冷打量。
老警察指了指桌上:“陈实,开吧。”
陈实走上前,把钥匙插进铜锁眼里。
“嗒”的一声闷响,锈死的锁扣应声弹开。
他掀开了箱盖。
箱子最顶上,齐齐整整码着几袋密封好的苦药渣,旁边落着县医院刚盖了红章的毒理化验单——“大剂量苦参、天花粉成分,长期服用可致宫寒不孕”几个字清清楚楚。
“这是潘翠花这三年偷偷喂我媳妇喝的草药渣子。”
陈实声音不高,砸在地上却掷地有声。
潘翠花膝盖一软,“扑通”瘫倒在水磨石地面上,嗓子眼像被泥糊住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陈实挪开药渣,从箱底搬出一整沓扎得结结实实的旧纸页和硬皮账本。
纸页边缘早泛了黄,糊着一层黑乎乎的油污,可每张纸的右下角,都清清楚楚戳着镇造纸厂供销科的红大印。
这是陈实守着微弱的马灯,在无数个深夜里,把从宋家垃圾堆里刨出来的废纸碎屑,一点点拼凑、核对出来的原始凭证。
陈实翻开账本,手指顺着账目一排排划过去给老警察看:“同志,这是2000年1月到9月的账。
宋建国靠着供销科副科长的职务,掏空了公款三十二万七千块。
“还有他在镇上放高利贷的每一笔细账,哪笔对应哪个借款人、走的是哪张私货单子,全在这儿。”
老警察接过去,哗啦啦翻着页,脸上的阴云越来越重。
宋建国搭眼瞧见纸上自己的亲笔签名,浑身打起摆子。
他发了疯似的扑向桌子:“假的!
全是他编的!
他一个捡烂铁的流浪汉,上哪弄懂造纸厂的账?
“他算计我!”
“我不是叫花子。”
陈实猛然抬头,眼里的光利得像要见血,“三年前在省城做建材的陈实,你忘了?
当年你勾结黑社会,用假账和高利贷绞断我的资金链,逼得我一夜垮掉。
“我蹲在这个镇上收废品,不是苟延残喘,是等着收拾你。”
屋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宋建国像被一道雷顶门轰中,直挺挺倒了下去,两眼空洞地盯着天花板,嘴唇哆嗦着,再没说出一句话。
林巧云她爹跨前一步,轮圆了胳膊一巴掌扇在宋建国脸上,碎了一口唾沫:“缺德带冒烟的狗玩意儿!
拿娘们的嫁妆填公款窟窿,自己还是个绝后的小白脸!
“走,找律师离婚,把财产全挤出来!”
两个民警快步上前,手铐“咔嗒”一声冰冷地扣住了宋建国的手腕。
宋建国被硬拖出去时,潘翠花趴在地上号啕大哭,周围却没一个人搭理。
走出派出所门楼,午后的日头斜斜照在身上,通体舒泰。
陈实牵紧我的手,领着我往镇尾走。
废品站小院里的烂铁已经被打理得整整齐齐,一股子刺鼻的草药味散了个干净,秋风卷着泥土的清气吹过脸庞。
我抬手摸了摸平坦的小腹,侧脸看向身旁高大踏实的陈实,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。
晦气事总算翻篇了,往后的日子,还在后头呢。
九龙配资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